流血的仕途,那些被真相的年代
——評韓國電影《辯護人》

文:北京 娓娓道來

《辯護人》根據韓國第十六任總統盧武鉉真實經歷改編,以1981年韓國第五共和國全鬥煥軍事獨裁政權執政初期的釜山為背景,講述了平凡的稅務律師宋佑碩為震驚全國的「釜林事件」受害學生進行人權辯護的故事,由韓國國寶級影帝宋康昊精彩演繹。

真實還原人性
  影片的前一個半小時稍顯拖遝,都在介紹男主角的背景和奮鬥史。只有高中學歷的宋佑碩憑藉出人頭地的信念和滿腔熱血考上了律師執照,他當律師的目的很簡單:掙錢,讓家人過上好日子。一個小插曲很應景:曾經最窮吃不起飯的時候,他想賣掉法律專業書籍,卻在最後一刻贖回,他不想放棄理想,不想放棄自己。沒有錢,在萬般羞愧下,跑去豬肉湯飯店吃了一頓霸王餐,逃跑出來的時候,老闆娘的兒子在角落裏看著他,小男孩清澈的眼神讓他不安和慚愧。開律所掙錢後,他天天拉著同事去吃那家豬肉湯飯,既有衣錦還鄉的炫耀,也有還當年一餐之賒的報答。

電影根據真實事件改編,在人物處理上也儘量還原人性,宋勤奮卻也現實:當律師沒想過維護正義和法制,只是因為能掙錢;同學聚會時,一個記者探討當時的獨裁統治,宋說:那都是政客的事,我們要做的,就是掙錢吃飯。甚至曾經有恩於他的律師前輩來請他去給一個政治犯做辯護,他也坦白告知:我只是想掙錢,政治的事情不想參與。

英雄進修之路
  影片過了一半,劇情開始進入快節奏。

豬肉湯飯老闆娘的兒子突然失蹤了,老闆娘瘋狂找了兩個月,最後聽說人在看守所,卻被告知:國安法犯人不能見面。她走投無路來找宋,跪在他面前求他:我願意下半輩子都到你家當保姆伺候,求求你救救我兒子。宋正準備接受一個能掙大錢的稅務案子,他猶豫了。拒絕了老闆娘後,他和大財團的老闆們見面,一頓工作餐吃得索然無味,因為他滿心都是那個跪在自己面前的老人家,她無助的眼神,她懇求的匍匐,她驚慌的淚水。

不知是被她打動,還是被自己的良心打動,他開始接觸這個案子,在整夜的查找資料和找證人的過程中,他意識到,這將是一個非常艱難的過程,社會和政府的陰暗超出了他的想像,學生被關押酷刑拷打,寫下荒唐的供詞,法庭竟然認可了!官官相護,司法體系已經淪為政府以權謀私的工具,法官和檢控官在庭審前完全明示的對話,句句暗示庭審只是要走個過場而已「很快就可以結束了」,甚至跟他一起做辯護的律師也告訴他「這個官司只是爭取量刑的多少,而不是打是否犯罪。」

前輩得知他要打這個官司,告知「國安法的案子沒有贏過,你沒有經驗,打不贏的。」

「那當初您為什麽來找我讓我幫政治犯辯護?」

「當初只是想用你的名字申請,再找其他人接手,因為其他能打政治案官司的律師都被審查了。」

他拒絕了大企業的稅務案件,拒絕了可以讓自己出名掙錢的大好前程,選擇了這條艱難的「保護人權」的案子,律所的助手說了一句「宋律師,是你自己一腳把穩定的生活踹翻了。」

他的回答只有一句:「想讓我的孩子們不要生活在因這種荒唐的事踩剎車的時代。」

每一個英雄式的人物出現時,都會有周邊環境的「逆襯托」,律師行被砸,同行不理解,家人受到威脅,每個英雄都會有這樣大同小異的進修之路。

庭審戲份精彩
  庭審的戲份太精彩了,宋的演技代入感很強,咆哮得恰到好處:「國家,證人所說的國家到底是什麽?大韓民國憲法第一條第二項,大韓民國主權屬於國家,所有的權力都由國民產生,國家即國民。但是證人毫無法律依據,一味強調國家安保,就把國家鎮壓踐踏在了腳下,證人所說的國家只是強制取得政權的一小部分。難道不是嗎?你是讓善良無罪的國家生病的蛆蟲,軍事政權肮髒的幫手而已」。

電影的高明之處,就是沒有一個大歡喜的結局,英雄沒有獲得一邊倒的勝利,惡勢力沒有被降服。有力的證人被強行帶走,受刑而寫的證詞被采納,學生最終被判有罪。豬肉湯飯店裏,老闆娘親手做了一頓飯,端到宋的面前:「你已經盡力了,我非常感謝你。」進步的記者,耄耋的前輩,律所的助手,學生的家屬,他們圍在他身邊,感受他的憤怒和力量。

三周後,群衆在大街上為受刑而死的學生舉行公開葬禮,他振臂高呼,在員警的催淚彈中吶喊:「群衆們,我們要爭取公開葬禮的權利,我們要保護合法權利。」

電影外的真實
  最後一個場景,宋因為非法集會被逮捕,前輩為他做辯護人,「除了我以外的辯護律師,不能確定他們是不是都到場,可以點名嗎?」多麽帥氣的一句臺詞。宋佑碩因為違反集會與示威的法律,作為犯罪嫌疑人站在法庭上,全釜山142名律師中有99名作為辯護人出席法庭。認認真真看到了最後,一個一個律師像點名答到的場景,瞬間被戳中淚點。

在電影之外的真實世界裏,盧武鉉的勝利是——本片於2013年12月在韓國上映,2014年2月13日,釜山地方法院對「釜林事件」進行了二審宣判,判決5名被告人無罪,距離一審判決時隔33年。法院認為,雖然被告人對檢察機關指控的事實供認不諱,但之後發現他們在調查過程中長期被警方扣押,因此他們很有可能是迫於壓力承認自己有罪。

我曾經在一個影評中提過:現實是最好的編劇。因為現實往往有著任何高明的編劇都難以想象出來的意外和轉折。

(作者現供職於港中旅酒店管理公司)